黄河边的“阿妈啦”:守护与治愈的双向奔赴
9月3日上午11时许,黄河九曲第一湾折返点。高原日头正烈,河滩石头被晒得滚烫。84岁的当么站在岸边,腿脚已不大灵便,走一步拐一下,却始终不肯坐下。她左手攥着队旗,右手颤巍巍地从草丛里捡起一只塑料瓶盖,丢进身边的编织袋。袋里已装了半袋垃圾,多是些被水冲上来的杂物。
她说的是藏语,旁人翻译给记者听——“我不知道啥大道理,就知道多捡一个,心里就多舒坦一分;河滩垃圾少了,黄河就干净了。”
河滩上散落着十几个同样的身影,粉色马甲在阳光下格外醒目。有的沿水线慢慢走,眼睛紧盯着脚下;有的蹲在石堆里,把卡在石缝中的杂物一点一点往外抠。没人说话,只有编织袋被风吹得哗哗响。这支穿着粉色马甲的队伍,被当地人亲切地叫作“阿妈啦”——藏语里“妈妈”的意思。
她们守护了河
“阿妈啦黄河巾帼志愿巡河护河队”成立于2022年5月。73名队员,年龄最小的20多岁,最年长的84岁,来自各行各业——牧民、个体户、退休职工。身份各不相同,穿上粉色马甲的那一刻,就成了同一条河的守护者。
54岁的斯红英是执行队长,也是发起人之一。她从小在黄河边长大,对这条河的感情朴素而深沉。2021年,黄河干流唐克镇河段垃圾遍地,“风一吹,塑料袋就挂在灌木上”,她心里难受极了。于是叫上六七位姐妹,说了一句:“必须为母亲河做点什么。”
没有经费,就从自家带编织袋;没有工具,就用烧火钳夹。起初路人不以为然,有人劝她们:“今天捡了明天还有,白费力气。”她们不解释,只是弯腰,把别人随手丢的垃圾一件件捡起来,装进袋子背走。一天,一月,一年,两年。河滩上的垃圾渐渐少了,岸线露出了本来的模样。
3年过去,斯红英拿出一组数据:累计巡河7600余人次,清理垃圾270余吨,整治岸线2万余公里。不仅如此,队员们还在黄河、白河沿岸种下14600余株高原柳,修复岸线750余亩。
“刚开始垃圾量大,多的时候一次能清运好几车。现在每次去只捡到少量的垃圾,大件白色垃圾几乎看不到了。”斯红英说,“游客看到我们在捡,不好意思扔了;周边的人看到我们在做,也慢慢跟着做。”连她丈夫也受了影响,参加了一支全是男子的义务护河队,自己开车、自己凑油钱,往更偏远的河段去捡拾垃圾。
62岁的阿芳是白河社区本地人,开着一家酒店,是最早一批加入的队员。每次活动她都来,从不推脱。“我们这支队伍力量很小,但潜移默化影响了好多人。大家的环保意识确实提高了,乱扔的少了,主动捡的多了。”她说。
若尔盖是黄河上游重要的水源涵养地,每年为黄河补给水源约44亿立方米。2026年,这支队伍入选四川省“环保志愿服务行动派”优秀项目展播。但在“阿妈啦”们心里,最大的荣誉从来不是奖项,而是河滩干净了。
河治愈了她们
如果说捡垃圾是“阿妈啦”对黄河的承诺,那么护河这件事回赠给她们的,是一座心灵的庇护所。
护河队里有个叫卓玛甲的队员,39岁。刚来的时候,也不与人交流,每次都是一个人闷着头捡垃圾,捡完就走。斯红英说她“性格有点乖”——这个“乖”在当地方言里不是乖巧,是拧着劲、不让人靠近的那种。后来大家才知道,她离了婚,一个人带着14岁的女儿,生活困难。
大家没有刻意安慰,只是每次活动都拽着她一块儿走,陪她说话,慢慢劝她:“要走出去,自己养活自己。”不知是哪一天,走在漫长的河滩上,卓玛甲心里那层冰突然碎了。她开始主动找人聊天,会开玩笑了。后来她在队员们的帮助下,找了份工作,自给自足。再后来,她把14岁的女儿也带来了。小小的身影跟在粉色马甲的队伍里,沿着河滩,弯腰、拾起。
斯红英讲这些时语气平静,像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。可问她护河队对大家究竟意味着什么,她顿了一下:“大家在一起相互陪伴、相互鼓励。除了保护黄河,姐妹们自己也找到了生活的力量。”
84岁的当么是牧民,62岁的阿芳在镇上开酒店,52岁的卓斯基从白河牧场退休、是一名党员。她们的身份、年龄、境遇各不相同,巡河的日子却一个都不落下。还有那些在群里请假都会觉得愧疚的队员,没有工资,没有编制,没有人要求她们做什么,她们只是把巡河护河这件事放在心里,做成了习惯。
对于这群“阿妈啦”而言,护河队给了她们一群可以约着一起做事的人,一种被需要的感觉,一件值得每天惦记的事。这些,或许比什么都重要。
9月3日巡河结束,记者在折返点回头望。黄河在这里拐了一道弯,被称为“黄河九曲第一湾”。这群“阿妈啦”的人生,也在这里拐了一道弯。她们守护着母亲河,而这条河,以另一种方式守护着她们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