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“长征草”到“绿草原”——川西北高原的两次“长征”

若尔盖花湖 用旦 摄

在中国国家博物馆的展柜中，两株干枯发黄的野草静静安放。标签上写着：黄花草。1936年7月1日，红四方面军干事刘毅随部队第三次穿越松潘大草地，在若尔盖葛曲河畔采下这株野草。那一天，恰逢中国共产党成立15周年。彼时，它是有毒的“救命粮”；今天，它是精神的“无字碑”。

若尔盖县史志中心副主任徐绍勇曾无数次讲起黄花草的故事，每一次都满怀深情。“当年红军走过的松潘大草地，就在松潘、红原、若尔盖一带，纵横几百公里，海拔3000米以上，气候寒冷、沼泽遍布，脚下是草甸浮在泥沼上，每一步都像踩在生死边缘。”他告诉记者，比沼泽更令人绝望的，是断粮。生死关头，朱德总司令亲率炊事员和当地藏族群众采集60余种野菜，编成《吃野菜须知》发到连队。“黄花草有毒，反复煮漂后才能入口——就是这‘以毒充饥’的无奈，但也撑起了一支队伍穿越死地的信念。”

刘毅离开草地时，把最后两株黄花草夹进日记本做成标本，取名“长征草”。1975年，他将其捐给国家，在捐赠说明中写道：“和我一起采野菜的战友，有的为党为人民光荣地饿死、冻死、战死在雪山、草地。”这两株草，伴随他革命40年，也丈量着一个民族在最暗夜里所能企及的精神高度。

历史未曾远去。当年红军用黄花草续命的那片草地，如今正经历一场新的“长征”——对手从饥饿与追兵，变成了风沙与退化。

若尔盖草原湿地位于四川西北部，地处青藏高原东北边缘，是长江、黄河上游重要水源补给区和涵养地，也是生物多样性保护重点地区，被誉为“中华水塔”。受气候变化、超载放牧等因素影响，当地草原退化、土地沙化形势一度严峻。2022年，四川启动若尔盖草原湿地山水林田湖草沙一体化保护和修复工程（简称若尔盖山水工程），确立“一年阻风固沙、两年植被恢复、三年苗木成活、四年连续管护、五年灌草结合”的目标，统筹实施草原湿地修复、土地沙化治理等10大类39个子项目，5000多个生态修复点遍布整片湿地。一场生态文明建设的新“长征”就此启幕。

今年6月，记者来到若尔盖县辖曼镇西仓村治沙点。湛蓝天空下，成片的高山柳沙障将曾经的沙化土地牢牢“网”住，沙障之间，倔强的小草正萌发出片片绿意。不远处，十余名农牧民正弯腰编织高山柳沙障、播撒草种，技术人员穿梭其间逐项检查。若尔盖县林草局林业工程师涂胜蹲在一片刚播完种的沙地上，抓起一把混着草籽和有机肥的沙土向记者介绍：“我们创新采用‘高山柳沙障+丛植高山柳+条播混合草种+撒施有机肥+围栏封禁+连续管护’技术模式，先插柳固沙，再种草育肥，围封管护数年。”

这套“先治沙、后种草、长管护”的若尔盖模式，荣获四川省科技进步奖一等奖并在全省推广。

成效如何？一组数据给出了回答：截至目前，若尔盖县已完成沙化治理1.2万公顷，草场修复2.4万公顷，封山育林3300余公顷，湿地封禁6600余公顷，湿地保护与修复1041公顷，修建生态拦水坝305座，恢复湿地6500公顷。

“沙化趋势得到遏制，草原植被盖度达80%以上，水源涵养能力显著提升，湿地生态系统更加稳定。原来快成沙包的地方，草又长回来了。”涂胜说。

最有发言权的，是生活在这片土地上的人。“以前出门得用围巾把脸整个包起来，一刮风满嘴都是沙子。这几年草慢慢绿了，风也小了，日子越过越好了。”阿西镇上热尔村村民的扎琼衣扎告诉记者。而我们也了解到，若尔盖山水工程累计带动群众增收超1200万元，绿水青山正转化为农牧民的“绿色红利”。

若尔盖的变化，正是阿坝州系统化推进水土流失治理的一个缩影。依托若尔盖山水工程，阿坝、若尔盖、红原、松潘四县协同作战，全州生态治理正由重点突破走向全面铺开。

从刘毅手中那两株“长征草”，到眼前这片辽阔的“绿草原”，改变的不只是山川颜色，更是精神的一代代接力。这片土地上的两次“长征”——一次为了民族独立，一次为了永续发展，共同镌刻下同一个真理：精神不灭，山河长青。

当记者离开若尔盖时，夕阳洒在返青的草原上，那些曾经见证红军跋涉的泥沼，如今正长出新的绿意。黄花草静默于国家博物馆的展柜中，而属于它的那一抹绿意，正在川西高原的土地上生生不息。